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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-04-09 22:37 來源(yuan)︰三峽(xia)宜昌網 責任(ren)編輯︰李敏

  我往往“魂不守舍”,嫌舍間(jian)昏暗逼(bi)仄(ze),常悄悄溜(liu)出(chu)舍外游玩。

  有時候,我凝斂成一(yi)顆石(shi)子(zi),潛伏澗底。時光(guang)水(shui)一(yi)般(ban)在我身上(shang)淌瀉而過(guo),我只知身在水(shui)中,不覺水(shui)流。靜止的自(zi)己hai) 路(lu)鷦謔笨罩 狻?wu)涯無(wu)際(ji)的大自(zi)然里(li),僅由水(shui)面陽光(guang)閃liao)福 蠣ming)或暗地照見一(yi)個依附于無(wu)窮的我。

  有時候,我放逸得像傾瀉的流泉。數不清的時日是(shi)我沖洗下的石(shi)子(zi)。水(shui)沫蹴(zu)踏飛濺過(guo)顆顆石(shi)子(zi),輕輕快快、滑滑溜(liu)溜(liu)地流。河岸束不住,淤泥拉不住,變雲變霧,海(hai)闊天空,隨(sui)著大氣飄浮(fu)。

  有時候,我來個“書遁”,一(yi)納頭鑽入浩瀚無(wu)際(ji)的書籍世界,好(hao)比孫猴兒駕(jia)起跟頭雲,轉瞬間(jian)到了(liao)十萬(wan)八千里(li)外。我遠遠地拋(pao)開了(liao)家,竟忘了(liao)自(zi)己何在。

  但我畢竟gu)shi)凡胎俗(su)骨,離(li)不開時空,離(li)不開自(zi)己。我只能(neng)像個流浪兒,倦(juan)游歸來,還得回家吃飯(fan)睡覺。

  我鑽入閉塞的舍間(jian)。經常沒人打掃收(shou)拾,牆(qiang)角已經結上(shang)蛛(zhu)網,滿地已蒙上(shang)塵埃,窗戶在風里(li)拍打,桌上(shang)床(chuang)上(shang)什物(wu)凌(ling)亂。我覺得自(zi)己像一(yi)團(tuan)濕(shi)泥,封住在此時此地,只有摔(shuai)不開的自(zi)我,過(guo)不去(qu)的時日。這(zhe)個逼(bi)仄(ze)凌(ling)亂的家,簡直住不得。

  我推門眺(tiao)望,只見四鄰家家yi)??濟ψ虐炎zi)己的屋子(zi)粉刷(shua)、油漆、裝潢、擴建呢(ne)!一(yi)處處門面輝煌,里(li)面回廊復室,一(yi)進(jin)又一(yi)進(jin),引(yin)人入勝。我驚奇(qi)地遠望著,有時也逼(bi)近窺(kui)看,有時竟挨進(jin)門去(qu)。大概因為自(zi)己只是(shi)個“棚戶”,不免有“酸葡萄”感(gan)。

  一(yi)個人不論(lun)多麼高(gao)大,也不過(guo)八尺九尺之軀。各(ge)自(zi)的房(fang)舍,料想也大小相應。即使憑彈(dan)性能(neng)膨脹(zhang)擴大,出(chu)掉了(liao)氣、原形還gu)shi)相等。

  屋里(li)曲(qu)折(zhe)愈多,愈加狹隘;門面愈廣,內室就(jiu)愈淺。況且,屋宇雖(sui)然都建築在結結實實的土地上(shang),不是(shi)在水(shui)上(shang),不是(shi)在流沙(sha)上(shang),可是(shi)qiang) 檔耐戀匾蒼諏鞫  蛭 厙蛟誆煌5刈 。∩shang)午還在太陽的這(zhe)一(yi)邊,下午就(jiu)流到那一(yi)邊,然後就(jiu)流入永(yong)恆的長夜(ye)了(liao)。

  好(hao)在我也沒有“八面光(guang)”的屋宇值得留戀。只不過(guo)一(yi)間(jian)破陋的斗(dou)室,經不起時光(guang)摧(cui)殘,早(zao)晚會門窗傾欹,不蔽風雨(yu)。我等著它白天曬進(jin)陽光(guang),夜(ye)晚透漏星月(yue)的光(guang)輝,有什麼chuang)緩hao)呢(ne)!反正(zheng)我也懶得修葺,回舍吃個半飽,打個盹(dun)兒,又悄悄溜(liu)到外面去(qu)。

  摘自(zi)《楊絳文集》,楊絳著,人民文學出(chu)版社(she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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